【旧诗篇】泠泠烟雨楼

  江南翠都,泠泠的烟雨拢不住瘦西湖中随清波摇曳的画舫,烟花女子们粉黛扑面,香脂弥漫,藕白色的胳膊在清澈的湖水中随意划弄,一颦一笑皆成江山佳丽图。 宝青琉璃缀满了扬州城,梅雨天的到来让整座翠都皆浸入了美人垂泪中。 该是忙处抛人闲处住的时节,聂银烛在茶楼的小阁中执笔浓墨,宣纸上已洋洋洒洒落下了数行札记。 停笔之时,她对着半掩的窗柩外发呆,天青色一片,细雨化成浓烟,记忆中亦有什么隐秘的地方被悄悄蒙了纱。咬着笔尖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倒是羊毫笔根多了一排小巧却明显的牙印。 聂银烛索性不再去管那些想不起来的模糊记忆,伸了个懒腰便伏在案前,伴着耳畔银铃般的雨水坠入屋檐声酣然睡去。 她睡得正香,自然未曾察觉身后的年轻男子已倚着栏杆看了她许久,这会见她睡意颇浓,便将手中早已备好的外衫轻轻披在了聂银烛单薄的身上。 虽已入夏,江南却因为湿润的雨季稍显清凉。 白绛蹑手蹑脚地来,又蹑手蹑脚地下楼,楼下只有三两茶客在对雨品茶,其中一个还是个儒生打扮,边喝茶边题诗,兴致起来灵光乍现,一不小心就激动打翻了茶盏中碧绿的汤汁,与宣纸徽墨融在一起,倒成了一副天成的泼墨丹青图。 白绛轻笑着给那儒生递了块擦拭衣衫的麻布,在一阵“好诗不入我辈”的感叹中回到柜台后面算账去了。 水染过的扬州城,自然与不久前干狂的黄尘大漠判若天地,到这日,聂银烛已归来中原宋土快足一个月了。 九死一生的大漠荒情着实给聂银烛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九重天感念她为孟章神君精魂碎片的找寻一事用心颇深,便商量着给了她一个长远的假期来休养。 天地之间历法不同,浩浩汤汤的九重天春寿宴不过只开了一天,地上的时间就走了一个多月,因而此回聂银烛得了个天上认为阔余的假期,人间大概又是两三个百年的更迭了。 自大漠一别后,秦艽直接回九重天复命,即使他很想陪着聂银烛回扬州,但幻世宝镜多在人间一日,危机就更添一分,于是他只好撇着嘴十分无奈与怨愤地看着聂银烛和白绛双双穿行大漠归宋。 梳理清楚了茶马商道上的来龙去脉,这件扑朔迷离的事情才终于有头有尾地画上了句号。 原来旗月公主不是宋人,什么在宋国当质子,什么诅咒,什么归国即位,皆是她一人用幻世宝镜编织的谎言而已。 白绛和汉族的众侍卫全都在最开始受了蛊惑,脑中多了一段生搬硬套的记忆来,便笃定地认为自己是从遥远的沙陀国而来,是受命潜伏在宋国保护旗月公主的沙陀国民。他们本就是大宋侍卫亲军司的侍卫,在中原有妻儿老小。 旗月公主的惑人之术到底浅薄,终于在成婚之日漏了马脚,醒悟过来的侍卫们倒戈相向,却没逃过公主借助宝镜之力的狠厉手段,最终,只有白绛一个人成功逃脱。 她寻不到白绛,便以幻世宝镜投射出了一个和白绛一模一样的人先作顶替之用,那人便是她的爱人伯朗。 白绛或许前世正是伯朗,但那已经是唐末的事情,旗月和伯朗本该在战乱中丧生。 却不想阴差阳错之间,冥府的唐朝君王们抛出的幻世宝镜正好被苟延残喘的旗月捡到,于是生命结束之际,她偏巧因为撞破了宝镜玄机而得以重生。 此后数年,旗月一直在不断延续自己的生命,身体被幻象替代,魂魄便渐渐消失殆尽。她在人间流浪漂泊,不断尝试用幻世宝镜复刻出一个已经轮回转世的爱人伯朗来,直到她在中原看到了已是侍卫亲军统领的连白玉。 早就扭曲癫狂的心理让她有了这么一个想法:伯朗前世是她的爱人,那么生生世世都必须是。 可怜正在朝中为帝王效力的连白玉尚不知危险来临,某一日当差时撞见一位私闯宫廷的异邦女子,正严声历词地呵斥时,女子却将手中镜子一晃,口中念念有词,他便从此坠入了陷阱中。 于是便有了之后下江南寻茶,而后奔走大漠的一幕幕。 旗月公主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连白玉脑子中还留着白绛的记忆,更没想到队伍中不起眼的汉人茶商之女竟然是有法力的仙人,聂银烛是她自认缜密计划中最意外的一环。 因而,她从来都没有打算让聂银烛活着到达沙陀幻境,却也始终没有勘破这一层仙人临世的玄机。 尘埃落定之后,不若秦艽遐想得一般,聂银烛不久便与白绛分道扬镳了。 大漠的一切都是幻梦一场,她觉得自己脑袋昏沉仙法尽失时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依附在旗月公主美好的幻境中的一颗珍珠宝石而已。 “你还在怨我吗?” 那一日,白绛见聂银烛执意要凭着刚刚修养好的一点仙力腾云而走,以为她还在为当日被受了蛊惑的他刺中腹部险些丧命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着急地扯住她的衣袖,口中尚有无数解释和道歉要倾吐而出,好看的眉眼皱成一团。 聂银烛却无言摇头,她知道这只是误会,亦不再怪他。 “不怨你了,好好做官生活去罢。” 最后丢下这句话,她便狠心捏着仙诀遁走而去,只留白绛一人孑立在无垠荒漠中,复杂的情绪融进眉头。 有了白绛的记忆又如何,他这一世仍是连白玉。 双宿双栖白头偕老只能是美好的祈愿而已,她无法白头。 百年后,他必然又会身死魂离,她能做什么呢?大抵不过奈何桥上又送一程,看着他将浓汤饮罢,容颜皆无,质本洁来还洁去,无牵无挂地进入了下一个轮回。 下一世,他又是谁呢,是人间的黎民百姓,或是其他猜都猜不到的生灵,入仙入妖皆有可能。一碗汤没有效用,总不能生生世世都带着唐都长安的记忆。 聂银烛始终相信连白玉之所以有白绛的记忆,不过是一次幽都冥府的疏漏而已。孟婆婆出了错,她却不能一错再错。 正如厌竹所言一般,拖得太久对二人都只会是伤害,她见过厌竹和应明玕的悲剧,她受不起这纠缠十世的劳心劳力,更承担不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这一世,他还是当他的连白玉就好。 聂银烛努力说服了自己,泪水伴着遁走的风洒了万里,终于在回到扬州烟雨之时掩在了迷蒙之中,悄无声息。 既然得了一个足够长的假期,她便专心张罗着茶店的生意,收拾好心情后,兴致勃勃地将许家的茶店改做了平地而起的四层茶楼,招了两三个伙计,重操旧业做起了茶叶生意。 茶楼在江南沃水环绕中,便索性题名烟雨楼,门廊两侧的招牌上写着副不甚注重文法格律的对联:袅袅熏袖香,泠泠烟雨楼。 万事俱备只欠个账房先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早有比较,聂银烛聘了好几个账房都觉得不顶用,算盘打得总不如曾经那位好。 一筹莫展又执拗地不愿随便聘一个糊弄,聂银烛差点就要自己亲临阵前兼顾起账房的工作了,一个熟悉的白袍男子却恰时撑着油纸伞进了店门。 “老板娘啊,我一路从京都而来,银两花光了,见贵茶楼正招账房先生呢,你看我如何呀?” 聂银烛闻声抬头,便呆在原地,来者桃花眼双燕眉,身上却不是大宋的侍卫官服。 见她久不说话,卸甲归田的白绛笑弯了新月眼,摊开双臂展示着自己两袖空空确无可以用来容身的银两了。 “你看我都穷成这样了,老板娘,舍我三五两银子也好啊!” 聂银烛自然没有傻到白给他银两,再说这会儿市坊之中流行银票了,一听这男子的说法倒像是个不入时流的老古董。 她便给了他一个差事,正好这男子长得颇为面善,正如她唐时都城长安东市茶肆里不太正经的账房先生。 “行了行了,就纳你当账房罢。约法三章可记否?”她嗔怪道,眼底却满满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江南的烟雨真有神奇的功力,竟将大漠时的感伤洗了个透彻。 “都记着呢。”白绛亦眉眼弯弯地笑看她,“一不寻花问柳招惹桃花,二不随意品评茶客,三不……” 说到三时,二人皆是一顿。白绛咳嗽一声将未说出口的话掩盖,聂银烛仓促地拢了鬓边碎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空气凝固了仅仅三五个数,二人又对视一眼噗嗤笑了出来。 三是不能教坏聂羽。 这一套如今只属于两个人记忆的约法三章,早已有快七百年的历史了,那时也是一方茶肆,也是老板娘和账房先生,却独独少了一个乖巧端茶的小少年。 聂银烛有意无意地望了望天际的某一方向,她知道他心爱的小少年正在九重天的朱雀陵光神君殿中当着修习仙术的小仙童。 不,六百年春秋过去,仙童早该是玉树临风的仙官了吧。 聂银烛不禁遐想着聂羽现在的模样,却怎么都逃不脱脑海中那个清瘦好看的稚嫩少年郎的影子,想必若再能见到,她怕是认不出了。 白绛与聂银烛再次重逢于湿漉漉的梅雨扬州城,虽大漠的生死相伴仅过去不足月余,二人却心照不宣地将一切不平抹去,对前尘往事一字不提。 他们就是简单的老板娘和账房先生的关系,却又有着点眉梢眼角间情绪错落的不同。 天边一声惊雷将聂银烛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颜,窗外已是月明风清,雨停歇了。 活动着筋骨款步下楼,白绛早已将茶楼打烊,杂役们正在擦洗着桌椅板凳,而她的账房先生正在柜台后伏案敲着算盘记着账。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颇有白乐天笔下一番别样的大珠小珠落玉盘之意,白绛大而瘦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上下翻动着,算盘珠游移如湖中锦鲤跃动。 聂银烛看着茶楼里休业整顿的忙碌景致,忽然觉得这样的人间烟火实在太过美好,竟让她有一直延续下去的念头。 她挂着满足的笑容去收茶楼外支起的茶摊帐布,灯笼红火的掩映之下,她一时没有看清,竟觉得那空荡的长凳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长凳上又空无一人了。 边道奇怪边继续收摊,俯身拾掇撑杆时,甫一抬头便看见一个人影刷地一下砸在面前。 “哎呦我去!”聂银烛被吓得一个趔趄退了好几步,掩着心口拍打着,直落到闻声出来看情况的白绛怀中才被他扶稳。 聂银烛惊惶未定地原地喘着气,而那罪魁祸首却大胆地飘了过来,满含歉意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冲撞大人您的!” 来者是个十六七岁的双髻小姑娘,清秀的面容倒也生得可爱,但周身散发的妖气和双脚不自然地悬浮使聂银烛眸子一凛,怒喝一声:“何方来的小妖怪!竟到我这里作祟来了?!” “不不不!”小姑娘忙矢口否认,“小妖名为廿双双,从未干过坏事,是来找大人帮忙的!” “不帮不帮,你哪来的回哪里去。”聂银烛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她快点走,她并非不是良善之人,只是一介散仙帮个小妖怪的忙,实在有违天道伦常。 被拒绝的小姑娘也不再纠缠,欠了欠身子便一脸落寞地掉头飘走,那无比伤心的神情扎了聂银烛的眼,该死的恻隐之心又暗暗升起,但她刚赶人家走就后悔,实在抹不开面子。 眼见小妖怪就要飘远了,聂银烛无措地抬头,白绛正狡黠地看着她,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要后悔的玩味神色。 “你帮我去追?”聂银烛不多言之,却将恳求的眼光抛给了白绛。 “哎,得令嘞~”白绛似乎早都准备好了,拔腿就朝那小妖怪追去。 半柱香后,茶楼厅堂中。 “说吧,找我有何事?”聂银烛撑着下巴看着拘谨地坐在凳子上扭捏着两只小手的小妖怪,身后正在算账的白绛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堂中的情形。 小妖怪似乎不能沾着雨水,蔫巴巴的样子就像是被打湿的宣纸一般,聂银烛稍微吹了口气,她便立刻恢复了神清气爽的机灵模样。 “我叫廿双双,是个诗妖。”小妖怪又报了次家门,眼中闪着火光,“大人,能不能教我怎么做个人?” “哈?” 聂银烛刚还在想诗妖是个什么品种,没想到廿双双最后的请求直接问懵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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